应友人之邀,为某版块撰写“扬州诗话”系列杂文,就便稍加修改后发到这儿,让铁血的朋友们多知道一点扬州的故事。反正也不是出版物,不会有人责怪我一稿两用吧?![]()
扬州诗话系列之古木兰院
在扬州的东西向中轴路——文昌中路与淮海路交叉口西首,马路中央有一株古银杏,银杏树下绿岛内有一座大约三、四米高的唐代石塔,这就是古木兰院的遗址了(附录㈠)。木兰院这个名称对于普通扬州人也许还有点陌生,而说到石塔寺,老扬州人便没有不知道的了。木兰院始建于南朝刘宋元嘉十七年(公元440年),初名显庆禅院,后曾改名慧照寺(亦作惠昭寺)、高公寺、安国寺,唐乾元中改名木兰院。唐开成三年(公元838年)得古佛舍利子,建石塔存之,因改名石塔寺。塔有五层六面,为石制仿砖木结构楼阁式,每层均有飞檐瓦顶,除一、三、五层南北两面有门相通外,其余各面均镶嵌有浮雕佛像,共二十四尊。石塔虽不甚高大,但雕琢得玲珑剔透,造型古朴,形态优美。尤其是唐代遗物,历经劫难,保存至今,世所罕有,其文物价值极高。这座古塔与其同伴古银杏树被置于城市最繁华的马路中央,实在不是一种妥当的安排。文昌中路是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城市改造所逐步形成的,当时文物保护意识很差,以至形成如今的尴尬局面。尚不知扬城的管理者今后将如何加强对这两件文化遗产的保护。
言归正传,古木兰院之所以大名鼎鼎,除了这座曾经存放过舍利子的石塔以外,更重要的是有一个脍炙人口的势利和尚的传说。说的是唐朝的王播,在发达以前因父死家贫无所依,曾一度寄食木兰院,也就是吃白食了。每听到寺内吃饭钟响,王播便到斋堂就食。日久,寺僧厌恶他,便先吃饭,待饭吃完了再敲钟。王播没吃到饭,饿着肚子在墙上题下“上堂已了各西东,惭愧阇黎饭后钟”两句诗,离开了木兰院。后来王播考中进士,做了大官。木兰院的和尚一则畏惧,二则想巴结王播,便做了个碧纱笼把王播的壁上题诗保护起来。三十年后王播任淮南节度使,镇扬州。一日,旧地重游,见碧纱笼下旧题,抚今思昔,感慨万端,乃续曰:“三十年来尘扑面,如今始得碧纱笼。”
关于这个故事,历来存在两个方面的争议。首先是这首题壁诗是否真是在三十年前写了一半,到三十年后再将其续完的。
根据记载,王播在长庆二年(公元822年)淮南节度使任内作《题木兰院二首》,这首诗是第二首(附录㈡)。如果真是为续完三十年前的半首而作的诗,应该单独命题才是,似乎不该把它和另一首诗放在一起,而且是放在第二首的位置。所以一般认为:“饭后钟”是有的,“碧纱笼”也是有的,但一首诗三十年前后分两次写则未必。至于碧纱笼下的旧诗,当是王播当年在寺中的旧作,不一定就是这两句。而“续诗”的说法只是后人附会而已(附录㈢)。当然,按照故事中“续诗”的说法,明显更具有戏剧性,所以人们还是乐意传播这个故事。清代盛观潮《碧纱笼赋》有“诗留两句,字划分明;纱护几重,尘埃扫涤”的句子,便是支持“续诗”之说的。
王播落魄时很遭和尚讨厌,而到他发迹时,他的墨迹也就成了“墨宝”,是寺里的荣耀;是和尚们夸口的资本;是提高寺院知名度,广招四方香客的摇钱树。做个“碧纱笼”加以保护,这倒是说明木兰院的和尚很有点现代人的经营头脑呢!(附录㈣)
第二个争议,是对木兰院和尚对待王播态度的评议。由于这个故事是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的典型,木兰院的和尚——势利眼,成了一句歇后语。和尚之作为反角令人可憎,而王播作为成功人士得到人们同情、赞赏乃至羡慕似乎是普遍的共识了。但也有不这样认为的。宋元祐七年(公元1092年),苏轼任扬州知府,有《石塔寺》诗曰:“饥眼眩西东,诗肠忘早晏。虽知灯是火,不悟钟非饭。山僧异漂母,但可供一莞。胡为三十年,记忆作此讪。斋厨养若人,无益只遗患。乃知饭后钟,阇黎盖具眼。”他完全站在和尚一边,无情耻笑了王播:“……灯盏虽然也是火,却不是取暖用的;钟声虽然是吃饭的信号,可不是为你敲的。……寺院的斋饭给你这样的人吃了,不但无益于世反而留下了祸害……。”
因为苏轼篤信佛教,且恶王播官声有玷,立论难免有些偏颇。就事论事,木兰院和尚对待王播的态度前倨后恭,固然是嫌贫爱富,趋炎附势,但也是人情之常,非独僧人而然。俗话说“和尚本是穷人做,做了和尚厌穷人”。和尚作为一种职业,自身不从事物质生产,吃百家饭,讨十方财,巴结讨好有钱有势的人乃是其生存之道,情有可原,未可厚非。
佛门向来是只进不出,只有俗家人斋僧,决无僧人斋俗人的(佛经虽有舍身饲虎,割肉喂鹰之说,却无分斋饭以救饥民之典,盖因舍肉身难效,而分斋饭易为耳,一笑)。香客进得寺庙,僧人见有油水,方趋前奉茶相待,其实即为讨香火钱的信号。如若奉斋,则必有缘簿相候矣。按照佛门的规矩,若非施主,即便是和尚的亲爹妈上门,也不能吃寺内一口饭的(附录㈤)。何物王播,既无入空门向佛之念,却厕身释子之中厚颜蹭饭,宜其被逐也!何况和尚们并未恶言相向,只是玩弄了一个小小手段,让他知耻而退,已经是顾全了斯文体面,王播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?再说王播在寺中蹭饭非止一日,和尚虽然为德不卒,也算有一饭之惠。君子受人滴水之恩,必当涌泉以报。王播心无感恩之念,而讪讪于饭后钟之辱,品格亦等而下之矣。
我们再来看看王播其人。
王播(公元759-830年)字明敭(yang,音扬),太原人,其父王恕为扬州仓曹参军时,合家迁居扬州。王播生于官宦之家,又在市井繁华,人文荟萃的扬州长大,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和熏陶,文才学识小有名气。青年时代的王播因父早逝,家境贫寒而备尝世事艰辛(“饭后钟”事即其时也),乃发愤苦读,以求上进。
贞元十年(794年),三十五岁的王播终于时来运转,一年之内,先中进士,再举贤良,又得实授盩厔(今陕西周至)县尉之职。此时的王播,大器晚成,厚积薄发,到也胸怀济世利民之志,励行古今圣贤之道,勤于吏事,精明强悍,很快表现出过人的才干。而且刚正不阿,不畏权贵,秉公执法,官声甚振,很快擢升至侍御史之职。然而当时的唐王朝已盛极而衰,虽然表面一片繁荣,称为“代德中兴”之世,其实藩镇割据,宦官擅权,土地兼并加剧,贫富严重分化,官场黑暗,纲纪崩坏,吏治腐败,贿赂公行。王播为官公正廉介,不知奉迎之道,正为官场所忌,终于在贞元末年得罪权臣京兆尹李实,被贬为三原(今陕西富平)县令。
王播经此贬谪,并未气馁,仍旧秉公行事,躬勤职守,政绩斐然,名声卓著。在顺、宪两朝,王播以能臣著称于朝野。历任驾部员外郎、工部郎中、虢州刺史、御史中丞,直至京兆尹,乃侪身朝廷要员。旋又升为刑部侍郎,兼领盐铁转运使。特别是在讨伐吴元济的战事中,王播负筹办军饷之责,尽心尽力,惮精竭虑。一方面大量搜刮国库民财,一方面整肃军需供应各环节,扫除积弊,提高效率,使延续三四载的对吴战争“兵得无乏”,“粮不缺继”,最终获得胜利。王播因功擢升礼部尚书,仍兼诸道盐铁转运使。此时的王播,尚称廉正。他作为掌控国家财政的重臣,敛财之术突显其能,虽然为朝廷事,而酷吏之相已现矣。
元和十三年(818年),王播为宰相皇甫镈所嫉,从礼部尚书谪贬出京,放任边远的剑南川西节度使。这一年王播59岁,年近花甲的他似乎已不能再忍受宦海沉浮,却又不愿舍弃权力与地位,乃彻底放弃了洁身自爱的原则,专以曲意逢迎、阿附权贵为能事。
元和十五年(820年),宪宗晏驾,穆宗继立,皇甫镈失势。王播得讯后,立刻大肆行贿结交宦官、朝臣,贿银难计其数。果然钱能通神,很快王播被诏回京师,任刑部尚书,重兼盐铁转运使的肥缺。不久又兼任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相位。此时的王播,已不复当年勤政爱民的形象,而以钻营阿奉为务。时河北三镇(卢龙,成德、魏博)相继复叛,而身为宰相的王播竟“不措一言”。一些较为正直的朝臣和士子,原以王播为贤能的,均纷纷远避,不耻与之为伍。
长庆二年(822年),王播调任淮南节度使(治所扬州)。当时正值淮南遭受特大旱灾,老百姓穷困潦倒,而王播却贪酷无度,巧施盘剥伎俩,敛聚民脂民膏,扬州民众,深受其害,一时民声鼎沸,怨声载道。王播是为一代能臣,(用现代的话说,就是一只会抓老鼠的猫吧!)用之贤良,则济世也多;用之贪酷,则祸民也倍矣。
至敬宗朝,宦官王守澄专权用事,王播广求珍异以赂。为图复相,王播又在正常盐铁税之外,巧夺苛敛,以“羡余”之名,每月向敬宗进奉,年愈百万余缗。可惜敬宗寿命不长,做皇帝不到三年就死于宦官之手,王播敛聚来的金银和一番苦心统统打了水漂。
文宗继位后,王播自淮南入朝,“献玉带十有三”,“进大小银盌三千四百枚,绫绢二十万匹”。文宗大悦,即行擢升王播为检校司徒、左仆射,再任宰相,并加封太原郡公。太和四年(830年),王播病死,年72岁。
纵观王播一生,在朝为官三十七年,乃中晚唐一代能臣。其前二十年政声甚显,史评亦佳;而后十余年则贪酷无行,奸邪为伍,世称“蜕臣”。究根溯源,其自身贪恋权势,品行低下固不待言。而观历朝历代官场,刚正不阿之士,难合潮流,宦途自是多舛;阿谀奉迎之辈,顺时应势,飞黄腾达可期。劣胜优汰,乃千年难易之潜规则是也!由此观之,王播之蜕变,不亦中国封建社会吏治之悲哀乎?
清代扬州籍进士程梦星有《木兰院》诗,概叹其事,录于此:
今之石塔唐木兰,穷愁王播尝盘桓。
无聊寄食僧易厌,鸣钟故使过朝餐。
后来作相领盐铁,再过此地笑复叹。
为德不卒何足较,人情未免伤饥寒。
八驺得意亦杰士,声名何不防贪残。
阇黎轻薄盖具眼,东坡严断宁容宽。
汉朝君相食不足,戛羹轹鬴书史官。
盛德大业乃佳话,不然恩怨无足观。
龛香寂寂钟磬冷,佛眼平等惟闲看。
后来游者莫题句,碧纱黄土嫌多端。
[ 本帖最后由 昊天 于 2010-1-29 19:41 编辑 ]




咳咳~鹅大难道对俺们扬州的印象只有韦小宝吗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