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abcd
21
三 昆仑弟子
醒来时已朝阳初升,方小白在城内逛了一大圈,将近中午,才回到落脚客栈,威远镖局的人果然已退房走了。掌柜道:“今早有三男一女来找你,等了半天,刚走不久,说是下午还会来。”
方小白知道是昆仑弟子,琢磨一下,觉得还是自己主动去拜访的好。于是前往高升客栈,一进门,正见凌若薇和戴飞在堂上用餐,旁边还有两人。戴飞眼尖,瞧见方小白后低声说了一句,四人一齐抬头。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起身迎上,拱手施礼:“这位是方镖师吧?在下昆仑派周无忌,有礼了。”
方小白精神一振,昨夜便听凌丫头直叫大师兄,果然是他。
周无忌是昆仑派大弟子,武艺高强且智谋出众,曾剿灭天山两伙儿最大的马贼,威震西北道。当今武林最出风头的少年英侠,除武林四剑外,就数他了。有人说,他的武功与四剑之首“惊雷剑”贺一鸣相仿,更胜其余三剑,只是很少来中原走动,不为人知罢了。
方小白的目的就是要结交各路豪杰,当即满面堆笑回礼。双方互相客套,周无忌江湖经验丰富,方小白机灵圆滑,交谈气氛十分融洽,凌若薇和戴飞也跟着说笑不停。另一个昆仑弟子叫高明,黝黑精壮,不善言辞,见过礼后,便一言不发,只坐着静静地听。
“小弟很想去青城山看热闹,但没有请柬,想厚着脸皮跟几位同行,不知可否?”方小白问。
“这有何不可?”周无忌爽快答道,“我们打算明天开城门就动身,到时候在西门会面。”
从高升客栈出来后,方小白记挂昨夜之事,来到王家面铺附近,只见店门紧闭。他假装食客,向街坊询问:“今天面铺为何没开门?”
“不知道,从早上起,一直关着门。”
这是怎么回事?如果王胖子报案,官府派人来折腾勘查,街坊一定会知晓。方小白暗自奇怪,绕至小巷后面,翻墙进了面铺。各处空无一人,也不见尸体和血迹,所有物事摆放整齐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看来王胖子怕事逃了,更说不定是贪图银子,五百八十两,够他卖十几年面了。王胖子孤寡一人,逃走倒也方便,但本朝户籍制度极严,出门百里以外必须有官府核发的路引,他只是个寻常百姓,黑白道都没有门路,离家后恐怕寸步难行,最终还是要倒霉。真是因小失大,方小白叹息,自回客栈收拾准备不提。
第二天一早,方小白与昆仑弟子在西门会齐,向青城而去。从成都府到青城山,约一百五十里,紧赶的话用不了一日。烈日下, 众人纵马小跑了两个时辰,不由得汗流浃背。凌若薇不停地叫:“渴死了,渴死了。”
正嚷着,前面出现一杆布旗,写着个“茶”字。
凌若薇踢马跑过去,尚不及下马,就一叠声喊道:“老板,来五碗凉茶,快!快!”
老板见这伙儿人骑马带剑,知道是江湖人,不敢怠慢,忙引之入座,斟上茶水,笑问道:“几位客官吃些什么?咱这里有刚煮的蚕豆和自酿的米酒。”
凌若薇也不答话,咕咚咕咚三口两口就将一碗水灌进肚子里,抹抹嘴,说道:“老板,你这茶水是用什么煮的?真好喝,甜甜的,还有股子清香。嗯,再来一碗。”
老板笑道:“这是用当年的青玉米秆煮的,本来此时玉米尚未成熟,但前几日刮大风,吹倒了不少,就拿来煮水了。”凌若薇喜道:“那拿几个青玉米尝尝,昨天在成都府吃的烤玉米,味道实在不错。”老板道:“那是城里有钱人吃的,我这个小摊可不敢卖。玉米不熟,乡亲们谁舍得摘?前几日倒伏的青玉米,都被李家庄的大老爷收了卖到城里去了。”凌若薇“哦”了一声,颇为失望:“我不饿,你们吃吧。”其余四人都道不必,喝茶就好。
凌若薇喝饱了水,便不安分,骨碌碌转着两颗大眼睛四处乱看。
此时已晌午,茶摊的几张桌子坐满了,其中一张桌子旁坐了两人,一个是脸色苍白的中年人,穿一件粗布长袍,却掩不住浓厚的书卷气。另一个是矮胖子,横竖一样长,额头上长了个鸡蛋大的肉瘤,几乎将眼睛挡住。这两人也正不停地端详方小白一行。凌若薇与那矮子对上眼,忍不住扑哧笑出声。
矮子知道是笑他相貌古怪,勃然大怒,一拍桌子喝道:“小娘皮,笑什么笑!”
戴飞不甘示弱,也用力拍桌子,反唇相讥:“嘴巴放干净点,别人笑也要管,好大的口气!”
矮子眉毛倒竖,站了起来。他不站倒好,这一站,旁人更是忍俊不止。原来他不是“站了起来”,而是从凳子上跳下来,站着倒比坐着更矮三分。背后背一把九环大砍刀,刀把超出头顶,刀尖几乎拖在地上,实在是滑稽。
那中年书生一把抓住他肩膀,低声道:“莫冲动。”接着向四人拱了拱手:“我大哥相貌丑陋,难怪几位见笑。”
他这话一说,凌若薇立感不好意思。她只是天性顽皮,不谙世故,并非刁蛮之人,此事确是错在己方。忙站起来道歉:“是我不对,你们别生气。”周无忌也拱手道:“敝师弟师妹初次出门,不懂江湖规矩,还请两位前辈海涵。”
矮子虽不甘心,但向来以书生马首是瞻,哼了一声,便不再言语。
wabcd
22
书生是个精细之人,几人一下马,他就看出不妥。其中四匹马,腰短颈修,尻长尾高,比本地常见的滇马高出不止一头,定是来自西域;再者,他们腰间所佩的长剑明显是昆仑式样,来历可想而知。几个小鬼好打发,背后的昆仑派却不好惹。昆仑门下数百弟子,掌门凌向山是武林中有数的大宗师大高手,同辈师兄弟七人个个是一流好手。凌夫人薛影出自金针薛家,且不说薛家势力根深蒂固,单这薛影本身,就不是善茬,当年行走江湖时绰号“神针无影”,一方面固是赞她功夫了得,另一层意思却是说她智谋深远,为人狠辣,手段像针扎一样让对手难受,却又防不胜防。
书生暗想,我们还有大事要办,何必与不相干的人纠缠不清,况且本寨在西边的生意,与昆仑派也有些来往,此刻不是翻脸的时候。回头见矮子仍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,又想,况大哥脾气暴躁,再呆下去难免还要起冲突,不如早走。主意已定,当即站起身来,抛出一锭银子,道声“老板结帐”。
那是锭十两纹银,老板为难道:“这个……小店本小利薄,实在是找不开,能否给铜钱,十五文既可。”
矮子道:“好说。”肩膀似乎动了动,但见刀光闪现,桌子上的银锭裂成八块,形状不同,但体积大小约摸相等。矮子拾起其中七块,递到中年书生的面前,摊开手,七块碎银已变成一个圆球。又向老板道:“那二两给你,不用找了。哼,有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,却喜欢占便宜,吃白食,占了张桌子,喝免费的茶水。”原来,茶摊边立着块牌子:茶水免费。他这是讥嘲昆仑派诸人。
书生熟知矮子的好胜脾气,怕再生事端,哈哈一笑,接过银子叫道:“走罢。”两人上马,一溜烟向西去了。
凌若薇乍舌道:“好厉害!”
大砍刀厚重,银子仅鸭蛋大,形状又不规整,矮子竟在眨眼间砍成重量相等的八块,且不伤桌面,眼力、速度、内力缺一不可,实在可怖。
周无忌冷哼道:“何止是厉害,你的小命差点就没了。”
“哦,你认识这家伙?是什么来路?”凌若薇好奇心起。
周无忌沉着脸不理睬。方小白笑道:“瞧他的相貌和大砍刀,应该就是‘独角神蛟’况啸了。他是太行山将军寨的另一名护寨长老,功夫不在岳通之下,号称江湖第一快刀,‘连环九刀,一刀九命’,刀下亡魂无数。此人生平最忌讳他人讥笑样貌,有犯禁忌者,非死即残。”
凌若薇忿忿不平道:“别人笑两声,就非死即残,太凶残了!下次碰到非好好教训不可。大师兄你不早说,刚才就不该让他们走。”
周无忌哭笑不得:“小师妹,算我求你,别再生事了,方才若不是书生阻止,此刻我们四人已尸横于地。方兄,你看那书生是何人?”
方小白明白对方乃试探,坦然答道:“况啸为人傲慢,脾气暴躁,却对书生言听计从,若没猜错的话,一定就是太行山的军师程半鬼。他智计了得,必是瞧出几位来历,故不敢妄动。”
凌若薇得意道:“他害怕我们昆仑派,只好灰溜溜走了。”
“休得胡言!”周无忌喝道,“小师妹你记住,以后行走江湖,万万不可抬出‘昆仑派’三字来压人。咱们昆仑派名头是不小,武林中人都要给几分薄面,你与人动武,不消说,人家也能认出昆仑剑法,自会礼让三分;你若把‘昆仑派’挂在嘴边,人家就算本来想让,也不会再让,甚至出手更狠。因为前者让了你,旁人会夸一句大度;后者让了你,便会被讥笑为胆小,练武人讲的就是一个面子。更有甚者,把事情闹大,引起门户之争,师父也饶你不得。七师弟,你也是第一次下山,这些话同样给我记好了。”
昆仑派门规森严,凌若薇见周无忌摆起大师兄架子,一本正经地训斥,便不敢回嘴,与戴飞一起拱手回答:“是,谨遵大师兄教诲。”
周无忌觉得刚才几句话说得有些严厉,于是又笑道:“小师妹,这次你下山,处处惹事,时时生非,从未安分过一个时辰,回去我定要告诉师娘,让你去玄阴洞面壁半年,以后再不许出门。”
凌若薇知是说笑,嘻皮赖脸地拉着他胳膊直晃:“大师兄,好师哥,我以后再不敢了,你饶了阿薇这一回吧。”
旁边戴飞道:“六师姐,这句话你一路上说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吧?”
凌若薇眼一瞪,训斥道:“去去去!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。这次你能出来,还不是我在娘面前说尽好话?你再罗嗦,以后休想跟着我混。”戴飞吐吐舌头,做个鬼脸。
周无忌暗叹一口气,心想,师娘你可真给我安排了个好差事。
“阿薇年底就满十七,到嫁人的年纪了,却依旧娇憨顽皮,人情世故一概不知,我实在是发愁。这次让她下山,就是盼她见见世面,多学些江湖规矩,一路上你要严加管教,多指点,切不可放纵,由着她肆意胡为。”这是临行前凌夫人的嘱咐,如今看,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wabcd
23
“几位少侠可是去参加青城派的婚礼?”老板过来套近乎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周无忌没想到一个茶摊老板也知晓此事,略感惊讶。
“这几天,有许多江湖好汉路过小摊,议论此事,然后往青城山方向而去。那些人和诸位一样,都不是本地口音,所以小老儿才大胆猜测。对了,大半个时辰前,峨嵋派的送亲队伍刚路过此处。”
“什么?快,快!大师兄,我们赶紧追上去。”凌若薇一跃而起,带翻两张凳子。
“结账,老丈。”周无忌边说边取钱,手在腰间摸索一下,不由得停住,荷包中除了铜钱,只剩二十两的大锭。刚才况啸讥讽昆仑派吃白食,为找回面子,给的银子必须超过对方,但若给二十两,未免太大手。正欲向高明询问,那边方小白已飞快地拿出一小锭银子,递给老板:“老丈,这是五两银子,不用找了。”
老板连忙推却:“这如何使得?”方小白摆摆手,回头向周无忌笑道:“小弟冒昧做东,答谢周兄引领上山之情。”周无忌暗赞,好一个有眼色的少年,纵然武功低微,结交一番又何妨。于是哈哈笑道:“方兄豪爽,在下却之不恭。”
这时凌若薇早已上了马,正不停地喊,大师兄,快点,三师兄,你老是这么慢腾腾的,急死人了,小飞,等会儿跑起来注意点,别踩到人。
方小白牵着马走过来,笑道:“凌姑娘勿急,用不了一个时辰,包你见到峨嵋派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前面四十里是安平镇,峨嵋派众人想必会在镇上过夜 。”方小白道。
“哦,这是为何?此处离青城山不过六十余里,峨嵋派一个时辰前就走了,天黑前必能赶到青城,为什么要在安平镇歇下?”戴飞问道。
“戴兄弟有所不知,从安平镇再往前就不是官道了,山路崎岖,峨嵋派肯定带着许多嫁妆,一个时辰走不了多少路,这是其一;其二,峨嵋派就算赶到山脚下,也已经天黑,然后按江湖礼节通报,青城派摆开场面迎接,上山,叙礼,安置,这一套折腾下来,恐怕得半夜了。若是在安平镇歇上一夜,明天一早出发,上午上山,下午洗漱休息,养足了精神,晚间接风宴上大吃一顿,岂不快哉。”方小白笑着解释。
“呵呵,照你怎么说,峨嵋派不是去成亲,是去吃白食的。”凌若薇听到最后一句,不禁娇笑不已。
“峨嵋是不是去吃白食不敢说,但本人确实想去吃白食。青城派的待客筵席在四川武林可是有几分名气,特别是一道叫做‘一品猴头菇’的菜,传说是青城祖师凌空道人所创。此菜需选三年生的猴头菇,风干搁置半年以上,再用高汤文火泡发,去根,加入上汤黄酒,入笼蒸透。另取干贝、火腿、鸡肉、猪羊肉、熊掌、鹿唇等十余种山珍海味,或切片或切丝,覆于其上,加郫县豆酱,再入笼蒸数个时辰,其间不住添洒青城山特有的香草竹节叶,那味道,不用吃,就是闻一闻,管教你口水流一地。”初遇那晚,方小白就看出这小丫头嘴馋,此刻乘机出言相逗。
凌若薇果然上套,直听得口舌生津,心痒难搔,恨不得一步跨到青城。呆呆想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听说韩宁是个大美人,你见过吗?”
方小白笑道:“以前去峨嵋山游玩,曾特意在万慈庵附近转了老半天,就是为了看她。呵呵,确实漂亮,不愧为武林四大美女之一。”
“武林四大美女?”
“凌姑娘不知道?自从武林四剑的名号打响后,有好事者就给江湖上的年青女子排了座次,弄出个‘武林四美’,分别是华山柳如凤、江南薛嫣、苗疆安玉凤和峨嵋韩宁,可惜那些家伙没福气见到姑娘,若姑娘早入中原几年,就不是四美而是五美了。”方小白答道。
“那我跟韩宁比谁美?”
“韩宁虽美,比姑娘尚稍逊一筹。”
“是吗?本来我想找她比剑来着,既然在相貌上已胜过,剑法上就放她一马好了。不过等会儿见面,我要告诉她,你说她长得丑。”
“呵呵,凌姑娘说笑了。”
“说笑?我从不说笑。不相信?没关系,到时候你就信了。”
“这——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——”
“师姐被点穴的时候比韩宁漂亮。”戴飞一直在旁偷笑,这时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凌若薇神色不善地盯着他,知道这小子后面没好话。
“你不说不动的时候,看上去还像个美人,要是张了嘴,不用三句话,就现原形了。”
“现什么原形?”“你别拽我的马,松手我就说。”“好,你说。”“疯丫头呗,你的原形就是疯丫头,哎哟,我就知道你要动手,你不光是疯丫头,还是母老虎。长得漂亮有什么用,男人都喜欢温柔一些的姑娘,像你这种母老虎,一辈子嫁不出去。”“别跑,你给我回来,小小年纪就想温柔姑娘,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。”
周无忌摇头苦笑:“我这两个师弟师妹一向顽皮,让方兄见笑了。”方小白道:“哪儿的话,我倒是羡慕周兄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师弟师妹。”
五人一路说说笑笑,不多时间就到了安平镇外。
wabcd
24
四 安平镇遇袭
安平镇不大,一条青石板路不足百丈,从镇东可以一眼看到镇西,路两边是一些酒家、茶铺、布庄之类,总共才几十户人家。这里起初是方圆几十里乡民赶集的墟市,后来慢慢有店铺长驻,乡绅们集资铺了路,渐渐兴旺起来,平时即便不是集日,也有许多来往行商和青城游人在此歇脚。今天的情形却有些奇怪,所有店铺都是大门紧闭,镇内外看不见一个闲人,只有一伙人手持刀剑,在当街打斗。
“是青城长老展博和峨嵋万慈庵住持静空师太。”周无忌低声道。
“那些围攻的黑衣蒙面人是什么来头?”高明问。
“不知道,他们的武功很杂,一时看不出来。”
周无忌等人将到镇外时,听见刀剑喊杀之声,知道情况有异,忙纵马入镇,却看见七八个穿着峨嵋青城服饰的人正被一群黑衣蒙面人围攻,旁边一些仆役打扮的人在簌簌发抖,地上还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青城弟子。凌若薇见了,拔剑就要上,被周无忌一把拉住,道“看看再说”。
只见场中分作数处相斗。
人数最多的一处,十几个黑衣人围着六名峨嵋女弟子猛攻,那些黑衣人所使兵器五花八门,个个招数凶险狠辣,打法凶悍无比,显非正道人士。六名峨嵋女弟子背靠背站成圆圈,两两结对,一人专门防守,另一人专门进攻,似乎是某种阵式。
“这是峨嵋派的雪花剑阵,阵式玄奥,步法精妙,辅以峨嵋剑法,可对付数倍于己的敌人。这阵法本该是六人穿插配合,现在地方狭窄,无法走位,只能两两配合,恐怕要麻烦。”周无忌皱眉道。
方小白却在一边跟凌若薇和戴飞窃窃私语:“看见没,那个以一对三、穿蓝裙子的美女就是韩宁。”
围着韩宁的三个黑衣人一个使鞭,一个使一对狼牙棒,还有一个使剑,武功明显比围攻另外六名峨嵋弟子的同党高出一大截。
那个使狼牙棒的是个身高九尺体形魁梧的壮汉,招数简洁朴实,只有砸、扫、杵几种,每一棒递出都带着呼呼风声,力道笼罩方圆数尺。
使剑的是个精瘦汉子,身法轻捷,剑法变幻莫测。他前一招是“三才剑”的招式“羚羊挂角”,由下斜上刺向韩宁下颌,到了半途陡然下沉,又变成“越女剑”的“拨草寻蛇”,横削大腿。所使都是练武人必学的基础剑法,却势道凌厉,劲力暗藏,威力甚大。
那个使鞭的站在外围,并不急于抢攻,只是觑准了韩宁的破绽,便一鞭挥出,直指要害。他十分阴险,每一招递出,都是在韩宁换招的刹那,旧力已尽新力未生。不多时,韩宁就叠遇险招。
使鞭的心中得意,嘴里开始不干不净:“韩妹妹,看我这一招可还使得?你这般花容月貌,我可舍不得下手,不如咱们化敌为友,找僻静处切磋一下另一门功夫。我有一路枪法,更胜鞭法十倍,定能叫你钟意。”一边说,一边换了招式,鞭子尽往韩宁胸前腹下招呼。
凌若薇看那使鞭的招数无耻,气得满脸通红:“这家伙真是下三滥,小飞,等会儿咱俩好好教训他一下。”她生气归生气,但也看出使鞭的不好惹,所以要拉着戴飞一块儿上,否则按她的脾气,肯定会说“我”而不是“咱俩”。
这边凌若薇气得跳脚,那边韩宁却不动声色,不急不躁,只是一心一意地使剑,将峨嵋“分光”剑法一路路施展开来。刺、劈、削、展、抹,每一招似乎并不出奇,但一招招连起来,就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将整个场子裹了起来,对方所有的攻势,都像是在水里出招,有劲使不上。
使狼牙棒的大汉见久攻不下,心中焦躁:平时与弟兄们喝酒,常嘲笑‘武林四剑’自吹自擂,徒有虚名,如今三个人都收拾不了一个女娃,回去岂不被他们笑死。募地狼牙棒脱手飞出,击向韩宁面门,韩宁头一偏,他趁势抢进,左手去扣脉门,右手狼牙棒横扫太阳穴。韩宁身子一歪仿佛要失足摔倒,那两招就恰好落了空。
大汉心喜,正要再施杀招,突然一道剑光从脚下飞起,直挑他小腹。他大惊失色,慌忙后跃,只觉肚皮一凉,低头看时,已是鲜血直流,所幸只是入肉三分,不曾开膛破肚。
韩宁欲待追击,却被一剑一鞭双双拦住,不禁暗叫可惜。
那大汉生性悍勇,受伤后不惧反怒,也不包扎伤口,一挥狼牙棒,又冲了过来,边冲边破口大骂:“史老三,操你奶奶,不好好打架,尽说些屁话,再不使全力,干脆滚一边去。”
那使鞭的手中一紧,鞭子如同狂风暴雨一般袭来,同时四处游走,不再像刚才那样站在原地不动。韩宁压力陡增,但她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,出剑既不更快也不更慢,只管将剑式一招招使出,每一招不求完美,只求意顺,招与招之间似断非断,似连非连,宛如流水。三个黑衣人的一记记杀招,就像狂打河面的暴雨,激起阵阵涟漪,最终消失无形。
方小白看了,心中佩服。师父曾说过,内力可以慢慢练,招式可以慢慢学,境界却是天生的,武林中一流好手到处是,宗师永远寥若晨星。这韩宁境界之高,胜过无数剑法名家,比如那青城长老展博,内力高深,剑招精奇,但要说起对剑意的体会,比韩宁可差得远了。他若与韩宁单打独斗,仗着功力和经验,后者不是对手;但两人同时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时,他往往会败得更快。因为韩宁已悟得剑法正道,对手能以力胜她,却无法用骗招骗她。就像此刻,围攻展博的三个黑衣人比围攻韩宁的高明不了多少,韩宁未露败象,而展博已经左支右绌,支撑不住了。
wabcd
25
那边与静空相斗的是两个使单刀的黑衣人,静空以一对二,却是招招抢攻,一柄利剑银光闪闪,身形窜高伏低,剑剑指向对手要害。两个黑衣人凝立不动,一刀一刀挡开静空的杀招,也不回攻。
静空看出弟子们凶险,几次想脱身过去相助,两人便欺身抢上,截住静空去路,转为攻势。显然,他们知道静空难胜,只想缠住她,等其他人取胜后再一起围攻。
两人所使刀法也不甚出奇,是江湖上常见的八卦刀,但配合默契,进退有序。一人攻上盘,另一人就攻下盘;一人守左路,另一人就守右路,仿佛演练多年一般。静空几次强突,都被档了回来。
斗到分际,静空一声清咤,加催内力,出剑更快,剑掠空划过,隐隐发出啸声。两个黑衣人各接了一剑,都是身子一晃,只觉得胳膊酸麻,胸口震痛,不由得暗暗心惊,贼尼好强的内力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心意相通:再藏拙,恐怕要糟。当即刀法一变,转守为攻,出招凌厉无匹。使刀讲究的是以腰带背,以背带臂,招数大开大阖,重力不重技巧。这两人却是以臂使刀,或刺或削,单刀快捷飘忽,所走线路简洁明了,落点既狠又准。静空一时摸不透他们的刀路,被压在下风。
此时六名峨嵋女弟子已到了胜负关头。这次静空带着众弟子去青城山送亲,目的是结好青城派,所带都是些能言善道精明世故的俗家弟子,要论武功,实在是不足道。而且,这六人之间武艺也是参差不齐,所以结阵配合时威力又差了一筹。斗了半天,女弟子们都已筋疲力尽,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更是摇摇欲坠,连剑也握不住了。
凌若薇大急:“大师兄,再不上就来不及了!”
周无忌道:“好,咱们出手。高师弟,那十几个黑衣人武艺最弱,咱俩先合力解决他们,再相助静空师太。阿薇和小飞留在这儿,不要轻举妄动。如果敌人攻击你们,就和方兄一起往镇外跑,他们必不会追。”
凌若薇噘着嘴,勉强点头道:“是,大师兄,我们理会得,你和三师兄小心。”
方小白暗暗奇怪:这丫头怎么忽然转性了?这么好说话。
他却不知道,昆仑派居于苦寒之地,周围不是千丈雪山,就是万里戈壁,更有无数马贼及胡人部落虎视眈眈,在如此险恶的生存环境中,若没有严格的纪律,怎能生存?平时玩笑不妨,遇到正事,昆仑弟子最讲究长幼之序,令行禁止。
周无忌和高明如猛虎下山般扑向众黑衣人,使出昆仑派最凌厉的一路“玉碎”剑法,长剑吞吐,或削或刺,顷刻间就料理了五六人。
但与此同时,异变陡生。与青城长老展博交战的黑衣人中,忽然有一人脱出战团,直奔六名峨嵋女弟子杀去。这人手持一柄青钢剑,身法快捷无伦,一瞬间就刺出十几剑。那些峨嵋女弟子本已是强弩之末,哪里抵挡得住,只听得哎哟之声不断,六人一齐倒地。原来,这人早就留意周无忌等人,一直暗加提防,见二人向峨嵋众弟子那边扑去,立刻猜到其用意,当机立断,也不拦截,而是先下手除去六名峨嵋弟子。
周无忌的本意是以强凌弱,先解峨嵋众弟子之围,再相助武功最强的静空师太,由他和高明缠住那两个使单刀的黑衣人,静空可腾出手来帮助韩宁,如此黑衣人必败。不想转眼间形势大变,刚才他二人能快速击倒五六个黑衣人,一是出其不意,二是有峨嵋弟子在旁牵制,现在峨嵋弟子全部倒地不起,剩下的七个黑衣人回过神,手执兵刃,纷纷围将上来。四人围住周无忌,三人围住高明,又是一场恶斗。
那使青钢剑的黑衣人击倒峨嵋众弟子后,也不停留,又跃回原来的战团,手中长剑狂风暴雨般向展博攻去。他的想法和周无忌一般无二,就是先打倒最弱的。展博连退三步,大叫一声,肩膀已中了一剑。
眼见形势险恶,凌若薇和戴飞急得团团转,不知如何是好。
wabcd
26
方小白忽道:“凌姑娘戴兄弟,你二人去助大师兄,不要管旁人,只要周兄的敌人倒下一个,这一仗就胜了。”
戴飞犹豫道:“可是大师兄让我们别轻举妄动……”
方小白道:“情势有变,现在你大师兄无暇分心,可由六师姐做主。”
凌若薇早已不耐,听到方小白怂恿,且言之在理,当即一挥手,说道:“小飞,我们上。”才要冲上,却又停下,回头对方小白说道:“待会儿要是有危险,你赶紧骑马跑。我们这几匹都是大宛马,发力快,你骑我的马,我的马乖,不挑主人。要不,你干脆现在就去镇外躲藏,等我们打完了再回来。”
方小白心中一暖:这小丫头嘴巴大,心地倒不坏。于是笑道: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,你们快去帮大师兄。”凌戴二人向场中掠去。
戴飞年纪未满十六,只是平时与师兄弟们对练,从没真刀真枪打过,初次出手,心里难免又紧张又兴奋。行到一半,见一个黑衣人颈侧露出破绽,不及细想,喝声“看剑”,便飞身而起,使一招“苍鹰博兔”,凌空下刺。正跃至空中最高处,不防下方一道鞭影袭来,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,声势惊人,却是那使鞭的出手偷袭。戴飞欲躲,然而力道已尽,眼看就要被这一鞭打得骨断筋折。这时,凌若薇已冲到前面,无法相救。
韩宁见了,心想,他为帮助峨嵋落入险境,不能不救。当下左手剑诀化指为剑,插向那使剑的双目,逼他退开半步;右手运劲,利剑脱手飞出,直奔使鞭的后背而去。使鞭的听到风声,朝旁一闪,鞭子就落了空。韩宁宝剑脱手,心知不妙,忙向后急退。三个黑衣人看出便宜,一齐杀上前来。
戴飞刚落地不等站稳,便向使鞭之人攻去。刚才他在空中虽无招架之力,但场中情势看得一清二楚,使鞭的出手偷袭,韩宁飞剑相救遇险,皆历历在目。他既恨黑衣人偷袭,又感激韩宁不顾自身安危,因此一出手就是昆仑剑法中最刚烈的一招“荆轲刺秦”。这是同归于尽的招数,使鞭的黑衣人不敢当其锋,侧身避让,戴飞抢到内侧,又是一记“天河倒挂”,长剑当头直劈。黑衣人失了先机,鞭子被挡在外围,只得一退再退。
使鞭的被戴飞截住,其余两人却是步步紧逼,长剑刺,狼牙棒砸,双双击向韩宁要害。韩宁见难躲,心一横,不退反进,朝使剑的迎上去,只听扑哧一声,长剑刺中她左肩,透肉而出。韩宁恍若不觉,双手搭上剑护手,紧紧扣住,同时飞起一腿,踢向使剑的小腹。那使剑的万料不到看上去娇怯怯的美女竟如此勇悍,惊得呆了。待要拔剑后退,剑纹丝不动,慌乱之下忘记松手,被韩宁一脚正中丹田,顿时眼前一黑,身子倒飞出去。
使狼牙棒的大汉大声咆哮,化棒为剑,向她直击。韩宁一咬牙,右手发力,将剑从肩膀拔了出来,想要挡住这一击。嘡地一声响,剑棒相交,韩宁只觉得肩膀巨痛,头晕目眩,再也支撑不住,身子轻飘飘地朝后飞去,似乎撞上了什么物事。迷迷糊糊中,感觉那大汉狞笑着扑了过来,想要躲避或招架,却一根指头也动不了,心中升起一个念头:我要死了吗?
就在此时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推了自己的胳膊肘一下,手不由自主地向前挥出,然后就听见一声狂叫。
wabcd
27
也不知过了半晌还是一霎,韩宁渐渐清醒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少年的脸,脸上满是关切之意。
“你醒了?太好了,感觉怎么样?不要紧吧?”少年转忧为喜,“你别动,小心伤口。”韩宁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少年怀中,左肩缚着一块手帕。
韩宁大羞,也不知从哪来一股子力气,一跃而起:“你是谁?”
少年道:“在下方小白,刚才姑娘受伤,不敌黑衣人力大,被他击退,正撞在我身上,连我一起撞倒。那人追过来,想要加害姑娘,却被姑娘一剑刺中心脏,倒地而亡。”韩宁环目四顾,见那大汉躺在数尺之外,胸口插着一柄长剑。
我杀了他?韩宁疑惑,怎么也回忆不清适才的情形。
“刚才姑娘昏迷不醒,在下不敢移动,怕迸裂了伤口,有失礼之处,还请姑娘海涵。”方小白又道。韩宁脸一红,说道:“不关你事,谢谢你救了我。”方小白道:“举手之劳,姑娘不必在意。”
韩宁不再与他多言,向场中望去,形势已变。互相搏杀的人马只剩两堆,一处是静空独斗两个单刀黑衣人,另一处是昆仑四弟子合战围攻展博的三个黑衣人,展博和其他黑衣人都躺在地上,生死不知。
原来,凌若薇一出手,那四个黑衣人就乱了阵脚,不到十合,被周无忌一一放倒,然后师兄妹一齐上前相助戴飞。那使鞭的刚用几个虚招扳回平手,周凌二人一加入,登时不敌。戴飞对他恨极,专使狠招。斗到六七招,周无忌凌若薇双剑缠住长鞭,戴飞俯身一剑,黑衣人双腿齐断,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打几个滚,晕了过去。这时,另外两拨也分出胜负,高明的对手和展博都被击倒在地,于是七人一拥而上,再次战成一团。
另一边静空已摸清了两个黑衣人的路数,他们单刀为假,快剑是真,利近而不及远。静空拉开距离,在三尺外不停地游走,诱敌露出破绽后,再依靠峨嵋轻功突击。两个黑衣人不敢出击,只能一刀刀紧守门户,落败不过早晚的事。
另一边七人则斗得难解难分。其实以武功论,仅周无忌和高明二人联手,就足以制胜,但加上师弟师妹,形势反而有了变化。凌戴二人经验不足,且年轻气盛,攻敌时破绽太多,对面三人都是老江湖,若一个不慎,就是致命之祸。故此,两位师兄都是一半心思对敌,一半心思照顾他们。
韩宁看得皱眉,她不知周无忌是有意让师弟师妹历练,心想,天色快黑了,不知敌人是否有后援,还是尽早解决为上。想到此,便去那大汉尸体上拔剑。
方小白见了,忙上前阻止:“姑娘不可再动手,现在我方胜局已定,你有伤在身,上去恐帮不了大忙,反而让大家担心。”停了一下,又接着说道:“地上那些峨嵋青城弟子可能还有救,咱们过去看看。”
韩宁点头道:“不错,赶紧救治伤者要紧,我真是糊涂了。”说着,便向峨嵋众弟子倒地处奔去。
黑衣人中那个使青钢剑的最为狡诈,他见韩宁醒来且行动自如,就知道今日之事一败涂地,脑中急思对策;后来又听见方韩二人议论救治伤员,恍然大悟。当下急攻两剑,翻身退出圈外,右脚虚踩一名青城弟子的头,利剑指住另一人胸口,大喝一声:“住手。”
场中诸人一齐停手。他大声道:“今日之事我们认栽,望师太高抬贵手,放我们一马,不然大家同归于尽。”
静空怒目而视,恨不得将他斩成十七八段,但峨嵋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结好青城派,这些青城弟子是来迎亲的,怎能眼睁睁看着死于非命?静空强压怒火,缓缓说道:“好,放了他们,你们走。”
“且慢!”地上展博强撑着支起身子,“这位昆仑派的小哥,麻烦你去看一下那边的峨嵋弟子是否有人丧生,若是有一个峨嵋弟子不测,我青城弟子宁可全体毙命于此,也不能放过这些歹人。”那使青钢剑的哼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正在帮韩宁治疗峨嵋弟子的方小白听了,佩服得五体投地:姜还是老的辣,这几句话说得又漂亮又实惠,就算峨嵋弟子真有丧命的,周无忌怎会实说?再说你动都动不了,凭什么让人留下?还不是静空说了算。边想边目视韩宁。那韩宁仿佛一无所知,只顾埋头替同门包扎伤口。方小白暗叹,这姑娘要么如凌大小姐般不通世故,要么就是太清高,你马上要嫁入青城派了,趁机讨好一下又何妨,谅师父也不会见怪。
周无忌过来略看一下,回身道:“展长老,静空师太,请二位放心,各位大姐只是皮外伤,并无性命之忧。”
静空点头:“好,你们放人走吧,我们绝不阻拦。不过,你们可敢留下名号?”她明知此问多余,仍忍不住要问。
那使青钢剑的哈哈一笑,说道:“我们的身份现在不便透露,将来或许还有再见之时,到时师太自然知晓。”
静空道:“好,我等着那一天!”
使青钢剑的放开两名青城弟子,与其他几人一道,将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或扶或抬,弄上马背,用绳索捆牢,连断腿亦拾起来带走。有的黑衣人伤势沉重,搬动之际忍不住大声呻吟,他们视若无睹。不出片刻,收拾利落,黑衣人纷纷跳上马背,一声唿哨,二十几匹马向西冲出镇子,走了个干干净净。
wabcd
28
五 魔教?
静空转头目视周无忌:“你是昆仑弟子?剑法很高啊。”
周无忌恭恭敬敬施了一礼,回道:“弟子周无忌,这是三师弟高明、六师妹凌若薇、七师弟戴飞,我四人皆是凌掌门门下,奉师命前往青城,祝贺两派结为秦晋之好。”
静空道:“今日多承相助,改日定当专程向凌掌门致谢。”周无忌连道不敢。地上展博却听出些端倪,诧异道:“是凌掌门让你来贺喜?”昆仑掌门何等身份,怎会给两个没见过面的后辈送贺礼?
周无忌回身再次施礼:“正是。我接到朝阳兄的信后,就去禀报他老人家,想来青城道贺。师父师娘听说,便也准备了一份贺礼,命我带往青城,向贵掌门和峨嵋师长致意。”这话说得清楚,他自己是来向李朝阳道贺的,而凌向山夫妇则是向峨嵋青城两派道贺。静空展博对视一眼,都觉古怪,昆仑与两派交情泛泛,此举不知何意?
方小白在旁听了三人的对话,更有另一番疑惑,三人是第一次见面,可刚才进镇时,周无忌一下子就认出静空和展博,多半事先看过画像,昆仑派暗地里下的工夫着实不小。
韩宁拾掇完毕,走过来禀道:“师父,周师姐被铁尺砸断胳膊,已打上夹板,其余师姐妹都是小伤。”静空点点头,温言道:“你伤势如何?赶紧休息调理,有事让她们几个去做。”韩宁道:“弟子没事,只是皮肉伤,没有碰到骨头,血已经止住了,师父无须挂怀。”这时两名青城弟子也跑了过来,扶住展博裹伤灌药,忙个不停。
韩宁指挥峨嵋仆役,唤店家开门,欲索取食水,安排歇息。哪知叫了半天,所有店铺都是门窗紧闭,连应声也没有一个。凌若薇大怒:“这些定是黑店,跟刚才那些黑衣蒙面人一伙儿的。”说着就要过去砸门。
周无忌忙一把拉住,对静空展博道:“静空师太,展长老,咱们刚才打斗一场,这些店家肯定不敢出门。再者,万一那些黑衣人还有同党,去而复来,这里地形狭窄,不利施展,一旦被围住,就是全军覆没。不如分成两队,请师太带领轻伤弟子连夜上青城,如遇敌人,不必缠斗,可且战且退,现在离青城山不过二十余里,敌人必不敢强追。展长老和伤重的留下,由我们师兄弟护着在野外安营,等待你们明早回来接应。”
静空摇头道:“不行!怎能让你们身处险地?还是麻烦周少侠上山报讯吧,我峨嵋青城等人留下。”
周无忌道:“既然如此,大家一起留下,敌人若再来,就决一死战。”
众人骑马赶车,来到旷野之处,生火烧水做饭,忙乱已毕,散坐在篝火旁,都是既疲倦又无心安歇。
“不知那些黑衣人是何来路?”半晌,静空打破沉默自言自语道。
凌若薇憋了半天,早就想说话,几次均被周无忌用目光制止,这会儿见静空开口,忙抢着回答:“这些人恐怕不是普通的武林人,你看他们临走时, 许多马无人驾驭,只听一声唿哨,就同时行动,而且奔跑的时候一点也不乱。我听说中原武林在马术上没什么造诣,只有塞外马贼才有此本领。不过他们肯定不是马贼,如果是马贼的话,大师兄早就认出来了。”她往日最喜欢骑马在高原上驰骋,对马性颇有研究。
周无忌见她张口,心觉不妙,欲待阻止又来不及,不想她却说出这么一番大有道理的话,不禁点头赞许。凌若薇洋洋得意,挺了挺胸,又待再发表高论,却听有人在耳边低语:“见好就收,别出丑。”回头一看,戴飞正冲她挤眉弄眼。
展博道:“这些人武功不弱,按说在江湖上该有些声名,但我琢磨半天,一个都猜不出。他们或者使江湖上最常见的武功,或者路子古怪,实在瞧不出门派来历。”
周无忌道:“正是,而且他们配合默契,似乎演练多年一般。其实单以武功论,这些黑衣人并不足虑,比如那两个使单刀的,武功比静空师太相去甚远,若非配合精妙,根本走不出五十合。其他黑衣人也是如此。他们的配合,与峨嵋派的剑阵不同,不是某种阵式,而是多次并肩作战建立起来的默契。这一点和马贼很相似。”
“当真不是马贼?”静空问。
“绝对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有什么证据吗?”一个圆脸的峨嵋女弟子问道。
“没有证据,只是凭感觉,”周无忌道,“如果是马贼,我肯定认得出。我也说不出为什么,只是一种感觉,就像内地人初到塞外,怎么打扮,也掩饰不了来历。”
圆脸女孩撇撇嘴,显是不以为然。展博却点头称是:“周世兄所言甚是有理。”
“我听那些人说话都是河北口音。”高明说道。
“那不一定是真的,江湖人走四方,会说几句外地话没什么稀奇。”周无忌摇头道。
方小白一直默不作声,这时突然在旁喃喃自语道:“武功高强,江湖经验丰富,却没人认识;武艺路子古怪,不是当世任何门派;配合默契,可又对同伴的死活毫不在意。好奇怪,会是什么人呢?”
声音不大,落在静空展博周无忌耳中,却仿佛打了个晴空霹雳。三人脸色大变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忍不住齐声说道:“魔教?”
峨嵋青城众弟子一阵慌乱,高明韩宁也是色变,只有凌若薇和戴飞二人不知深浅,兀自胡言乱语:“原来这就是爹爹说的魔教,也没什么了不起嘛,回去以后得跟师兄弟们好好吹嘘一番。”“师父说过,魔教凶残且无孔不入,严禁招惹,也不许乱议论,以免祸从口出。你不知道吗?”“在昆仑山上说说怕什么?也难怪,你从小就胆子小,做你的乖宝宝去吧。”“我才不是胆子小,我是尊重师父。倒是你,五岁那年……”
周无忌听两人越说越不成话,低喝一声:“住嘴!今晚不许你俩再说一句话!”方小白偷笑不已。
静空见昆仑弟子谈笑自若,自己门下弟子惊慌不堪,不禁大怒:“看你们那副脓包样,魔教又怎么样?我辈学武就是为了降魔卫道,这些年魔教躲起来不敢见人,倒让他们多活了几年,现在送上门来自寻死路,再好不过。下次若再遇上,务必拼死相博,不可放走一个。”
周无忌道:“未必便是魔教。魔教中人虽凶残狡诈,但最重信诺,十年之约未满……”说到这里,心中算算日子,忽然住口。
方小白接道:“是没满,但也差不了几天。六天后,六月十二,就是九大门派与魔教十年之约期满的日子。”停了一下,又道:“这一天,也正是韩女侠与李少侠新婚大喜之日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那个圆脸女孩一下子跳了起来,朝方小白逼近两步。
方小白缩了缩头,辩解道:“我有什么意思?只不过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而已。”圆脸女孩欲待再说,被韩宁拉住:“阿妍,别说了,快坐下。”
场中死一般寂静,只有山风吹过,火苗忽高忽低,猎猎作响。
wabcd
29
第二章 第一天
一 饶舌的小道士
青城山距成都府一百余里,背靠岷山雪岭,面向川西平原,全山林木青翠,四季常青,诸峰环峙,状若城廓,故名青城。丹梯千级,曲径通幽,有“三十六峰、七十二洞、一百零八景”,人称“青城天下幽”,与峨嵋之秀齐名。东汉汉安年间,天师张道陵云游至青城,赞叹曰:“真洞天福地也。”遂定居于此,结茅传道,青城成为道教“第五洞天”。百余年前,蒙古人入侵中原,山上数百间道观毁于一旦。后来战火平息,一个自号“凌空”的道人来到青城,重修建福宫,复兴天师正一道道统,传下青城十九剑,开创了青城派百年基业。
“建福宫修到第三年,四川忽遇大旱,凌空祖师慈悲为怀,取出多年积蓄,在崇州成都等地开设粥棚,接济难民。但如此一来,建福宫就没钱再盖下去了,若是从头募集资金,又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。凌空祖师心中焦虑,睡不着觉,半夜在屋中踱来踱去,忽听得后山一声巨响,出门看时,只见白光阵阵。第二天一早,凌空祖师带着弟子来到后山,发现山腹裂开,露出一块块青石,堆满山坳。最奇怪的是这些青石全都是两尺宽四尺半长,平整光滑。消息传开后,众皆传言是张天师显灵。那些灾民感激凌空祖师大德,纷纷前来帮工,原本三年没建成的建福宫,竟不到两个月就完工了。”接引众人上山的是青城长老尤名达,这人身材矮胖,其貌不扬,却能言善道,一路上介绍景观,谈论掌故,峨嵋昆仑诸人听得津津有味。
昨日峨嵋派的送亲队伍在安平镇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突袭,险些全军覆没,幸亏昆仑弟子路过,出手相救,才幸免于难。大家怕黑衣人去而复来,在野外苦守一夜,好不容易熬到天明,一面缓慢前行,一面派两名青城弟子飞马往山上报讯。青城掌门陆羽得到消息后,大惊失色,急派李奇峰尤名达二位长老带人前往接应。那李奇峰面色阴沉,除了刚见面时客套两句外,便一言不发,一路上都是尤名达侃侃而谈。
“这个李长老怎么回事?好像咱们欠他八百吊似的。”戴飞咕哝道。他和凌若薇贪看风景,四处乱跑,渐渐落在最后面,方小白想讨好两人,在一旁跟随。他从小跟着师父混迹于市井,出道后又在镖局鬼混大半年,凌若薇和戴飞怎是对手,不一会儿工夫,三人就打得火热。
“你别多心,他一向如此。四川武林人士都知道青城李奇峰是冷面剑客,孤僻寡言,据他的弟子说,最长的一次,曾经连续十七个月不笑。”方小白笑道。
“十七个月不笑?”凌若薇伸伸舌头,“那他老婆岂不倒霉?闷也闷死了。”
方小白莞尔,他最欣赏凌大小姐这种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。“你们可别小看他,他是青城四长老中武功最高的一个,有人说连陆掌门都逊他一筹。不过,这话千万不要在青城山上说。”
“还用你嘱咐?当我第一天出来跑江湖么?”凌若薇白了他一眼,不屑地说道。
正说得起劲,前面停了下来,原来青城掌门陆羽早就率弟子迎出数里,恭候多时了。
当下双方见礼,互致问候一番。陆羽知众人旅途劳累又经一场恶斗,故长话短说,略谈片刻,便命人安排歇息,并约定晚上在长明殿为峨嵋派接风。
方小白和昆仑弟子被安排在山腰一座小院,周围绿树成荫,院中几丛修竹,一块怪石,怪石上刻着“竹隐”两个字。山风吹过,远处隐隐传来流水声。
看来自己是跟着昆仑弟子沾光了,方小白自嘲地想。以他的身份,当然不可能享受这种待遇,若独自上山,肯定会被客客气气地拒之门外。李朝阳和韩宁都是武林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,来参加婚礼的,或有许多够分量的人物,正可好好结交一番,以便于将来办事。只是,这次婚礼能顺当吗?
龙在天手下的三员大将,程半鬼、岳通、况啸一齐来到四川,其中深意颇令人玩味。若仅仅与岷江帮商谈会盟,岳通一人足矣,用不到其他两人。特别是“神机书生”程半鬼,乃太行山将军寨的第二号人物,号称“算天算地算人”三神算,出道以来算无不中计无不成,龙在天的江山有一大半是他打下来的,如今亲自进川,必有一番大动作。
正想得出神,忽听有人敲门,开门一看,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士。“方少侠您好,小道清风,负责照顾几位贵客的饮食起居,若有什么需要,请尽管吩咐。”小道士稽首道。
方小白知道是青城派的杂役道士,却也不敢怠慢,拱手回礼。客套两句后,问道:“还有哪些门派的人上山了?”
“婚礼尚早,只来了四个人,有武林四剑中的‘紫电剑’柳青,苗疆的安玉凤姑娘,还有武当派姓顾的两兄弟,”清风答道,接着又赔笑奉承,“这个院子平时很少住人,是接待贵客用的,那四人便没资格住在这里。”
“哦,他们住在什么地方?和我们住的有什么不同吗?”方小白颇感兴趣。
“他们住在西面山崖下。那边的屋子是连成排的,不像这里独门独院,风景宜人,屋中摆设也不够雅致。贵派所住的院子,青城山上一共三座,另一座静空师太住了,还有一座空着,可见掌门对几位少侠极为重视。”清风把方小白当成了昆仑弟子。
方小白笑道:“我可不是昆仑派的,能住在这里,是跟着沾光。”
清风一怔,接着笑道:“久闻昆仑周无忌乃了不起的英雄豪杰,能和他做朋友,自然也非常人。”
方小白见这小道士机灵乖巧又多嘴,遂说道:“我听说青城后山所产茶叶非常有名,叫什么‘青溪雀舌’,你能不能帮我弄点儿?我想带回去孝敬长辈。”他对茶叶不感兴趣,只是想套套交情。到了陌生地方先交朋友,小人物能办大事情,这是师父的教导,亦是走镖一年来的切身体会。
清风犹豫道:“真正的‘青溪雀舌’只有二十几株茶树,产量很小,每年进贡官府后所剩无几,都是张长老亲自收着,少侠想要,我去禀报张长老。”
方小白笑道:“哪用那么好的茶,只要是附近茶园出产的就行,你帮我弄两斤。”说着,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,递给清风。
清风慌忙摇手:“若只是普通茶叶,跟管茶园的师兄说一声便可,不需银子。”方小白道:“我不想为这么点小事麻烦贵派,请你从附近茶农那里买一点。”青城山上的杂役道士大都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,家里养不起了,只好送上山混口饭吃,像清风这种最底层的,每月没有例钱,只有到了年底才能领上一贯钱红包。清风犹豫一下,伸手接过银子,答应道:“少侠放心,我一定帮您买到最好的茶叶。”
方小白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说道:“几个月前在成都,曾与贵派一位何道长相识,匆忙间忘记问名字。他大约三十余岁,中等身量,生着短须。”
“啊,你是说何学敏师兄,他前几天请假去成都府办私事,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回来,好生奇怪。方少侠如何与他认识?”
方小白赧然搔首:“这个……当时我在赌场赌钱,见有人向他逼债,因为认出是贵派弟子,便主动借给他五十两银子。”
清风叹息道:“何师兄的父亲好赌,欠了几百两银子的高利贷,前些日子,他曾四处借钱,最后还是展长老借了四百两银子,才凑够数。展长老的义气,真是没话说,要知道,何师兄的师父张长老,只借了五十两。”
四川武林都传言,青城展博轻金重义,是个值得结交的好朋友,方小白亦有所耳闻。青城派在十年前的正魔大战中损失惨重,老一辈弟子仅剩五人,除掌门陆羽外,还有四位长老,张正、李奇峰、展博和尤名达。“你说的张长老可是张正,听说他多年前被魔教暗算,武功全失?”
“正是。张长老失去武功后,就负责总管门中一应杂务,我们这些做杂役的,都归他管。何师兄是专管采购的。”
方小白想,何学敏负责采购,应有许多油水可捞,却被几百两银子难住,可见十分清廉。不对,有蹊跷!若岷江帮欲收买或要挟青城弟子,事先肯定要调查筛选各目标,像何学敏这样品性正直的,应当不会被选中。
他心里隐隐感觉到,自己有什么事情没想透,何学敏被杀,恐怕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wabcd
30
二 柳青和安玉凤
清风走后,方小白倒头便睡,一天一夜折腾下来,他也是疲惫不堪。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才醒,推开窗子一看,已是红日偏西,院子中静悄悄地,想来昆仑派几人还在安睡。他心想,时刻尚早,不如出去走走。于是出了院子,循着流水之声走去。
一路上林木繁茂,山石清奇,美不胜收,愈走水声愈大,中间还夹杂着翁翁琴鸣。方小白加紧几步,转过山角,只见一道瀑布飞流直下,溅起大珠小珠无数,一个白衣青年正坐在潭边抚琴。他一边弹琴,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:“……欲随流水去,又恐不得归……”方小白心中好笑,瀑布声音这么大,怕是连你自己都听不清弹了些什么。
方小白走过去,鼻子里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。他拱拱手道:“兄台好雅兴,听说从前有武林前辈在瀑布下练剑,修成不世神功;今日阁下在瀑布下弹琴,风雅更胜一筹。”
那青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理也不理,闭着眼睛自顾自抚琴。半晌,停下手,斜睨方小白:“你听得懂?”
方小白见他如此做派,想起适才清风所言,暗道莫非是他?
“我听不懂。不但听不懂,而且听不清,根本不知道你在弹些什么。我佩服的是,阁下在隆隆瀑布声中弹琴自娱,想必耳力惊人,已经到了传说中听风辨形的境界。”方小白讥刺道。他在镖局时曾多闻此人种种恶癖,故针锋相对,毫不示弱。
白衣青年不屑地看他一眼,说道:“你懂什么?曲子自在我心中。没听说过陶元亮的无弦琴吗?”停了一下,又说道:“你这人虽然俗气,却不不懂装懂,不乱拍马屁,颇为难得。”
方小白笑道:“你错了,我是因人而异。平时我经常不懂装懂,乱拍马屁,不拍你马屁,是因为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哦,我是谁?”
“你是藏剑山庄的少庄主,‘紫电剑’柳青。我听人说你为人傲慢自大,言语尖酸刻薄,别人好心恭维,你却常抢白得对方下不来台。既然如此,我又何必自讨没趣?”方小白不紧不慢地说道。
武林四剑又称“风雨雷电”,惊雷剑贺一鸣、天风剑李朝阳、紫电剑柳青和细雨剑韩宁。其中,贺一鸣是辽东万马堂的少堂主,公认为四剑中武功最高的一个,其余三人不分轩轾。柳青是福建藏剑山庄的传人,光听外号,即可猜出几分路数:一个字,快。据说,他的剑就像紫色的闪电,当对手看到时,便已经中剑倒下,然后才听见拔剑出鞘的声音。更奇妙的是,他的剑很少见血,被刺中的人,大都是身子麻痹,动弹不得,伤口焦黑一片,好像真的被闪电击中一般。
柳青名头不小,但他父亲藏剑山庄庄主柳衡的声名更响亮。柳衡字知节,本是个寻常武林侠少,二十七岁那年忽然弃武从文,三年后中秀才,又三年连过乡试会试殿试三关,高中进士第三名,授翰林院编修,后入都察院任监察御史,在武林中传为美谈。五年前,在“张世贞诗案”中力主公道,被锦衣卫陷害入狱,折磨成终身残疾,贬官回故里。其高风亮节,为世人所共仰。柳青为人尖刻,旁人不与他多计较,便是看其父亲的面子。
柳青听了方小白的讥嘲,脸上变色,恶狠狠地盯着他,手摸剑柄。方小白微笑回视,坦然自若。良久,柳青忽然嘴角一弯,现出几分笑意:“你这人倒也有趣,想必是昆仑派的周无忌了?怎么会如此年轻?”
“我不是周无忌,也不是昆仑弟子。我叫方小白,前几天在成都府碰到周兄,跟着一起上山。”
柳青面露诧异,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:“你就是那个什么镖师?我听顾老二说起过。”心想,刚才自己放出杀气,对方却无动于衷,一点也不提防,还以为高深莫测呢,原来是武功低微,觉察不到。想到这儿,他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,脸一沉,说道:“你一个小小镖师,竟敢讽刺我,难道以为在青城山上,老子就不敢杀人?”
方小白摇头道:“我不是镖师,是趟子手。就因为我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趟子手,所以才不害怕你。”
“有趣,有趣,你果然有趣,哈哈——”柳青哈哈大笑,笑到一半,突然又换作冷笑,“哼,你乱拍马屁,别以为我听不出。”方小白默然,这家伙果然麻烦。
柳青见他哑口无言,暗自得意,问道:“昨日峨嵋遇袭你也在场,听说那周无忌武功更胜韩宁一筹,是真的吗?”
方小白道:“我不懂剑法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不过我猜想,展长老和静空师太之所以称赞周无忌,一则是谦逊,二则是感激相救之情,若论真实功夫,他未必比韩宁高多少。”
柳青点头道:“你说得有点道理,李朝阳和韩宁的剑法我都见过,要说年轻一代中有人比他们高明,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呢,难道也没他们高明?”
“我的剑法与他们大不相同,”柳青傲然说道,“到底谁高谁低,要比过才知道。自己练剑是一回事,比武切磋是另一回事,生死之搏更大不相同。”略停一停,又道:“如果生死相搏的话,只要周无忌的剑法与李韩二人相差不大,他就必胜。贺一鸣亦是如此。这两人的功夫,都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。”
这番见识不错,方小白点头赞同:“正是如此。昨天打斗时,周无忌剑法凌厉,势不可挡,我虽武功低微,也瞧得出他的杀气比韩宁强多了。还有,那些黑衣人也都个个不善,不知是何来路。”这却是外行话了,剑法或凌厉或沉稳,只是路子不同,跟水平高低没什么关系,久经战场者经验丰富,意志坚韧,不一定要杀气外露。
柳青冷笑道:“这有什么不明白?自然是岷江帮的人了。”
方小白作好奇状:“哦,柳公子为何如此确定?”
柳青道:“岷江帮一直控制着岷江千里水路,出入四川的财货,十成中有七成是从他们手上走的。杨家马帮跟青城派多年来勾勾搭搭,想分一杯羹,怎耐势单力薄,无处入手。这次青城和峨嵋结亲,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巴头陀当然心里着慌。而且,峨嵋青城这边似乎准备动手了。上个月,峨嵋金光寺的几名僧人在乐山与岷江帮帮众因琐事争斗,双方互有死伤,巴头陀派人上山,厚礼卑辞道歉,却被客客气气地退了回去。我溯江而上的时候,见双方已是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”
方小白恍然:“怪不得峨嵋派只来了这么寥寥几人,放着安稳便捷的水路不走,去走陆路。”
wabcd
31
岷江帮是西南第一大帮,顾名思义,便知道是靠着岷江吃饭的。帮主巴头陀本是朝廷长江水师的一个百户,偶犯军纪被逐出军伍,之后加入岷江帮,因办事老练,受到上任帮主青睐,得以继任帮主之位。岷江帮辖下帮众数万人,遍布岷江、长江沿岸几十个州县,控制着从松潘到万县一千多里水道,不仅往来客商大都从这里路过,就连朝廷运送物资,也由其负责,可谓财雄势大,根深叶茂。那杨家马帮则常年往来于川藏之间,贩运茶马,走雅安、泸定、康定、巴塘、昌都这条线,与岷江帮本不搭界。直到五年前,杨家老家主去世,长子杨世洪继位,情形便有了变化。
杨世洪是青城弟子,曾在李奇峰门下学艺三年,心高志大。他继任家主之位后,第一件事就是回拜师门,奉上厚礼,道自己欲将生意拓展至成都、乐山、宜宾一线,请师门相助。青城五老商议之后,自以为青城派威名赫赫,只需放出话去,道上人物都要给几分薄面,此事惠而不费,遂一口答应。
谁知事情真办起来,却没那么容易。宜宾东接重庆,西连成都,南通云贵,是长江运输的枢纽,宜宾至成都的线路利润最为丰厚,岷江帮经营多年,岂容他人虎口夺食?杨家马帮在各地开设分号后,先是没有客商肯光顾,接着流氓地痞不断滋扰,后来好不容易接了几个生意,又全部在半路被劫。青城派和杨家马帮略一打探,即查知是岷江帮搞鬼,寻上门去,不想对方矢口否认。青城派满腔怒火,却投鼠忌器,发作不得。
若仅论武力,岷江帮比青城派差之甚远,它虽号称三千弟子、五万帮众,但大部分是码头扛活的苦力,真正会点武功的才两三百人,其中好手更是寥寥无几,青城随便派些弟子,就能杀它个人仰马翻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青城派反而不敢妄动。
那日展博带着杨世洪找上门去,巴头陀一边拍胸脯赌咒发誓,一边悄悄派人找来一百多个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,带着老婆孩子,冲进总舵大闹。那些人一进来,就扑通跪下,扑上来拉着展博的衣襟哭喊:“道长,巴帮主是好人,您千万别冤枉他啊”,“道长,高抬贵手,放过我们吧”,“我可怜的孩子才三个月大,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”……一时间女人哭孩子闹,岷江帮总舵英雄堂乱成一团。展博瞠目结舌,狼狈而去。此事在四川武林传为笑谈。
事后,巴头陀若无其事,每年年关,仍是一份厚礼送上青城,青城却说什么也不肯再收,双方算是结下了仇。现在峨嵋欲与青城结盟,巴头陀自然寝食难安。峨嵋之势,远胜青城,青城不过剑法高而已,他岷江帮交好官府,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,只要不被抓住把柄,青城派就不敢强来。可峨嵋派就大不一样了。
峨嵋派与武林其他八大门派不同,是由峨嵋山上四个寺院联合组成,即报国寺、伏虎寺、金光寺和万慈庵,其中报国寺实力最强,被共举为四寺之首。峨嵋掌门向来由报国寺住持兼任,这一任掌门即是报国寺的虚云大师。
在四川,有头有脸的都知晓,报国寺住持虚云大师是蜀王的座上客,出入王府不禁,朝廷每有大事发生,王爷就带着王妃上山烧香。此外,虚云与四川布政使、成都知府也是往来密切,交情非凡。因此,巴头陀可以玩弄青城,却不得不惧怕峨嵋,先下手为强,或许是最好的选择。只是——
“岷江帮没这么多好手吧?”方小白问道。
“自己帮里没有,不会花钱去外面请吗?再说,干这种勾当,怎么敢派自己人出手?万一露了馅,岷江帮即成九大门派公敌,十个巴头陀也撑不住。”柳青不以为然地说道。昨日的激战,他只是道听途说,没有亲眼目睹,所以不知厉害。那些黑衣人,并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。
“刚才看你蛮机灵的,怎么说出这种蠢话?”柳青嘲笑道,却发现方小白根本没在听,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身后。柳青回头,只见不远处小路上走来一人,身形袅娜,行止间摇曳生姿,显然是个年轻女子。
“原来是大美人来啦。”柳青用他一贯的语气说道。
那女子早已瞧见方柳二人,正向这边走来,隔着老远就传来馥郁的花香,比柳青身上的香气更浓厚。不多时来到近前,笑道:“浮云流水本无意,文人骚客空余情。柳公子于此喧闹之境操幽思之曲,足见修养深厚,世人皆道公子剑快,我却以为公子心静。”她穿一条百鸟朝凤的滚金长裙,头缠方帕,神态娇媚异常,声音甜腻酥软。
柳青目光闪烁,深深地看她一眼,说道:“想不到安姑娘也是琴道中人。”
那女子又转头对方小白道:“这位公子神清气朗,莫非是昆仑派的少侠?”
方小白笑道:“神清气朗?哈哈,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我,以前隔壁胖大婶总是骂我獐头鼠目。我不是昆仑派的,我叫方小白,在镖局混饭吃。”柳青扑哧一笑,说道:“这位是苗疆的安玉凤姑娘,方兄想必听说过吧?”方小白道:“我早就猜到啦,如此佳人,武林中哪还找得出第二个?”
此女即是早先方小白对凌若薇说的“武林四美”之一,苗疆安玉凤。她数年前入中原行走,以美貌蜚声江湖,兼出身于夷族,言辞无忌作风大胆,吸引了不少武林少年。她喜欢四处卖弄风情,又若即若离,不曾听说与谁走得特别近。
安玉凤听了方小白之言,不禁多看他几眼。她天生媚态,一颦一笑,无不妖冶入骨,未经情事的少年人初见,往往面红耳赤失魂落魄。她最喜欢做的,便是调戏他们的窘态,像方小白这样反过来调笑的可不多。安玉凤转转眼珠,嫣然一笑:“方兄说笑了。柳公子清高自持,不屑流俗,几天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和颜悦色地同人讲话,方兄自然也不是俗人。”
方小白来不及回答,柳青已抢先出口:“安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,说话更是漂亮,怪不得会招蜂引蝶,令江湖浪子趋之若鹜。”
这话十分无礼,但安玉凤似乎毫不在意:“可惜只能招来一些小蜜蜂小蝴蝶,却招不来天上的雄鹰。唉,不想要的,跟在后面嗡嗡叫;想要的,连看都不愿看人家一眼。”说着,做出一副幽怨之色,拿眼睛直瞄柳青。柳青尴尬,干咳一声,避开她火辣辣的目光。
方小白暗笑,这小子终于吃瘪了。他瞥了瞥柳青,笑道:“雄鹰喜欢吃肉,对鲜花没兴趣。你若是手里拿一块猪肉,那雄鹰肯定早扑过来了。”
安玉凤咯咯娇笑不已:“方兄说话真有意思,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柳公子同你谈得投机啦。”
柳青面皮胀红,冷笑道:“若是雄鹰不好找,安姑娘不妨降低一些眼光,依我看,会拍马屁的喜鹊也不错。”
安玉凤见他着恼,便强忍笑意说道:“好了,天色不早,咱们赶紧去长明殿吧,说不定筵席已经开始了。”经她一说,方柳二人才觉察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,于是三人匆匆向长明殿赶去。
长明殿是青城派集会所在,在这里替峨嵋接风,是为了表示尊敬之意。大殿飞檐重顶,气势雄伟,殿前是青城弟子的演武场,长宽各二十丈,用青石铺就。三人将到殿前,就看见一名青城弟子匆匆迎了上来。方小白认得,上午青城派出迎时,此人一直站在掌门陆羽身后,正是那“天风剑”李朝阳。
“柳兄,安姑娘,方兄,何故姗姗来迟?我正要去寻几位呢。”李朝阳含笑招呼。他生得额宽鼻挺,剑眉凤眼,着实是个英俊小生。
“柳公子和方兄两人高山流水,一见如故,于是在飞云瀑下促膝谈心,互舒胸臆,以致忘了时辰。至于我么,是睡觉睡过头了,要不是被柳公子的琴声惊醒,现在还在睡呢。”安玉凤笑咪咪地说道。
李朝阳看看柳青,又看看方小白,心中狐疑,柳青会跟人谈心?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,何况对方不过是个小小镖师。
“安姑娘刚才做梦梦见了许多蜜蜂蝴蝶,所以美梦难醒。”柳青悠然说道。
李朝阳听得不甚明白,但也看出两人是在斗嘴,忙道:“三位快请进,大家已等候多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