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眉州·在绮丽与质朴之间
苏轼的父亲苏老泉“二十七,始发奋”,所以格外知道用功读书的重要,也格外严格的督促儿子的功课。少年苏轼的聪明敏慧,再加上父亲的尽心教导,使得他的学识日见进益,十来岁的时候,苏洵命苏轼做《夏侯太初论》,苏轼写道:“人能碎千金之璧,不能无失声于破釜;能搏猛虎,不能无变色于蜂虿”——人能将价值千金的玉璧摔碎,却不能在将沉的舟楫中不失声呼号;人能和猛虎搏斗,却不能在毒虫面前不惊惶失色,勇敢或不勇敢,是相对而言的。苏洵看了这两句,不觉拈须微笑,相当赞赏。
苏氏是眉山世家,苏轼的曾祖父苏杲,祖父苏序,以及父亲苏洵在当地都是挺有名望的人,与之联姻的也多为当地的望族或官宦之家,苏轼的母亲程夫人就是官宦之后。这位程夫人在学问方面,想必亦是不错的,苏轼十岁那年,父亲苏洵宦学四方,在家教导孩子读书的重任,就落在了程夫人身上。这一日,程夫人读东汉史至《范滂传》,不由得慨然太息,侍立在旁的苏轼,看到母亲手中书籍上写的是这样的文字。
“建宁二年,送大诛党人,诏下急捕滂等。督邮吴导至县,抱诏书,闻传舍伏床而泣。滂闻之,日:“必为我也。”即自诣狱。县令郭揖大惊,出解印缓,弓怖俱亡,日:“天下大矣,子何为在此?”滂日:“滂死则祸塞,何敢以罪累君,又令老母流离乎!”其母就与之诀。滂由母日:“仲博孝敬,足以供养,滂从龙舒君归黄泉,存亡各得其所。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,勿增感戚!”母日:“汝今得与李、杜齐名,死亦何恨!既有令名,复求寿考,可兼得乎?”滂跪受教,再拜而辞。顾谓其子日:“吾欲使汝为恶,则恶不可为;使汝为善,则我不为恶。”行路闻之,莫不流涕。时年三十三。”
那说的是后汉时期一位疾恶如仇的官员,他任清诏史按察诸郡时,贪官污吏望风解印绶而逃。当时后汉政权旁落,把持在一群宦官手上,范滂这样的人必为此等人所嫉恨,终于在后汉建宁二年,有诏书传下抓捕范滂。负责传达诏书的督邮吴导来到范滂的家乡汝南征羌县,在驿馆里抱着诏书痛哭不止。范滂听说了这件事,说道:“这一定是来抓我的。”便自己到官衙去。县令郭揖看见他来,十分惊讶,说道:“天下这么大,可以去的地方很多,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?”说着话,解下自己的官印,准备为了保护范滂而辞官逃亡。范滂道:“我若死了,这场祸事就会消停了,怎么能因为我而连累你呢,再说我还有老母在堂,我逃走了,我母亲怎么办。”便坚持留下,入狱后,很快将被处以死刑,范母带着孙子到刑场相送,范滂说道:“我今日就要追随父亲龙舒君命归黄泉,死得其所,只是希望母亲不要伤心难过。”坚强的范母当时说道:“你今日身死,与李膺、杜密这样的英雄一样留下好名声,亦复何恨!既要追求令名,又要长命百岁,怎么可能兼得?”范滂跪听母训,复对自己的幼子道:“我若教你为恶,但为恶终究是不对的,我若使你为善,可我并未为恶,却落到这样的结局。”当时在场的人听见此话,无不流泪,随后范滂就义,时年三十三岁。
小苏轼看到这里,抬头问母亲道:“我若做范滂那样的人,母亲觉得可以吗?”——某若为滂,夫人亦许之否乎?
程夫人听见这话,对儿子微微笑道:“你能够做范滂,我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么?”——汝能为滂,吾顾不能为滂母耶?
轻生死,重义气,为了公理和正义可以献身以殉,这就是程夫人留在年幼苏轼心中的深刻印记,这两句对话,被记录在宋史以及许多笔记资料中,不知在苏轼的一生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,苏轼的一生,坦荡亮烈,敢说真话,也敢于为了百姓违抗朝廷法令,不能不说,是母亲的言传身教在起作用。
在二十一岁之前,少年苏轼的生活平和而简单,每日和弟弟苏辙一起读书,一起游乐,度过了属于他们的青葱岁月,在他二十一岁这一年,和弟弟一起考中了进士,并于次年,由父亲带领,与弟弟一同前往京城赴试礼部。
三人到达京城后,宿于兴国寺浴室院温书待考,此时不免要说一下当时流行的文学风气,那时距离大宋开国尚不足百年,距离五代的彻底消亡时间就更短了,五代繁复华丽的文风在当时还很受推崇,不但是填词作诗,在行文上大多做堆叠辞藻,看起来很炫目,实则不免内容空洞,苏轼参加的这场考试的主考官欧阳修,正希望一洗此种风气,因此在这次考试上,出了个平实的题目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。
苏家兄弟在父亲的引导下,恰恰是文风淳厚质朴的,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,这个二十二岁少年的文章,既写得好,又很对主考官的脾胃。那篇考试卷上的文字是这样的:
刑赏忠厚之至论
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、康之际,何其爱民之深,忧民之切,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!有一善,从而赏之,又从而咏歌嗟叹之。,所以乐其始,而勉其终。有一不善,从而罚之,又从而哀矜惩创之,所以弃其旧,而开其新。故其吁俞之声,欢忻惨戚,见于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。
成、康既没,穆王立,而周道始衰,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。其言忧而不伤,威而不怒,兹爱而能断,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,故孔子犹有取焉。《传》曰:“赏疑从与,所以广恩也;罚疑从去,所以谨刑也。
当尧之时,皋陶为士。将杀人,皋陶曰:“杀之”,三。尧曰:“宥之”,三。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,而乐尧用刑之宽。四岳曰“鲧可用!”尧曰:“不可!鲧方命圯族。”既而曰:“试之!”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,而从四岳之用鲧也?然则圣人之意,盖亦可见矣。《书》曰:“罪疑惟轻,功疑惟重。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。”呜呼!尽之矣!
可以赏,可以无赏,党之过乎仁;过乎仁,不失为君子;过乎义,则流而入于忍人。故仁可过也,义不可过也。古者赏不以爵禄,刑不以刀锯。赏之以爵禄,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,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。刑之以刀锯,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,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。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,而爵禄不足以劝也;知天下之恶不胜刑,而刀锯不足以裁也。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,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,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。故曰:忠厚之至也!
《诗》曰:“君子如祉,乱庶遄已。君子如怒,乱庶遄沮。”夫君子之已乱,岂有异术哉?时其喜怒,而无失乎仁而已矣。《春秋》之义,立法贵严,而责人贵宽。因其褒贬之义,以制赏罚,亦忠厚之至也。
文章这么长,就不一一翻译了,此文的大意是说,古代贤明的君主,对待奖赏和刑罚都是抱持忠厚宽容态度的。在文中例举了上古的尧帝当政时,皋陶是掌刑官,有一次,要处死一个人,皋陶对犯人三次判为死刑,尧帝却一连三次地宽宥。所以天下人都害怕皋陶执法之坚,而赞美帝尧用刑之宽。据说当时的另一位阅卷官梅尧臣读了苏轼这篇应考文字,觉得很是喜欢,就推荐给主考官欧阳修。
时为文坛领袖的欧阳修见了这篇文章也是十分喜爱,“以为异人,欲冠多士”,只是在落笔的时候,有了一点疑问,这样好的文字,不知是什么人所做?
当时科考阅卷,和我们现在高考阅卷也差不多,名字都是被封起来的,而且文字还会有专人誊写过,使人看不出笔迹。并且负责阅卷的考官们都会被集中在宫里,不能和外界私自交流,就是为了防止考官们给人情分。但恰恰是这个原因,让欧阳修犯了难,这一科,他的弟子曾巩也在其列,曾巩是后来名列唐宋八大家的人物,文章当然是好的,而当时的欧阳修可并不知道天下还有个文章写的更好的苏轼,所以疑心这文章是曾巩所写。虽然文章好当然可以给名次,可是老师亲点了弟子的文,难道不会有人怀疑么?最终,欧阳老师为了自己和弟子的声名着想,给苏轼点了第二名,后来又经过了《春秋》对义,以及殿试等一系列考试,苏轼成绩为进士乙科,再后来见到了几位主考官,大家才知道了原委。
如今想来,倒也不为苏轼应该得第一,反而得了第二的事情感到委屈,首先,苏轼的才华并不是一场考试的名次能判定的,再说,这场小小的误会来源于欧阳先生的自律精神,是很值得推崇的,后来欧阳修和梅尧臣的书信往来中还说道:“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。”又曾对他的儿子说:“三十年后,将不会再有人提起我。”做为一位文坛领袖,他的谦和,以及他对后辈的推许都十分值得敬佩,所以他这点小误会,也就成了文坛的一段佳话。
这场考试的另一段佳话,还是发生在欧阳修和苏轼之间,那就是前文所说的皋陶掌刑,尧帝宽免的故事,欧阳修不知出处,便问苏轼,不料苏轼回答他说,那个典故是他杜撰的。
呵呵,不知道这个事儿该怎么定性,反正欧阳修是没有追究,但想想,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中杜撰论据,年轻的苏轼真是胆大的可以啊。
按理说考中了功名,顺理成章的就该是走入仕途。但所有人没想到的是,这一年的四月八日,程夫人病故,可怜这位母亲临死也没等到两个儿子的喜报。母丧是头等大事,于是考中的功名也得暂时放弃,一行人立刻赶回四川眉山。三年的守孝期满,苏轼和父亲弟弟再次接到来自朝廷的诏命,于是三人再次出川,这一次几乎是全家搬迁,走水路取道三峡而入荆州,再从此地走陆路前往开封,这三位被后世景仰的文人三父子一路也没闲着,走一路写一路,共同写了一百多首诗,命名为《南行集》。其中苏轼在荆州所写的一篇《咏荆门》怀古我很喜欢,诗曰:
游人出三峡,楚地尽平川。北客随南度,吴樯开蜀船。江侵平野断,风掩白沙旋。欲问兴亡意,重城自古坚。
读这首诗,便会想起他在后来写的“大江东去”,虽然词和五言古风给人的感觉如此不同,但那种宏阔的意向,幽深的情愫,已经从文字里显现出来了。
回到京城后,便赶上朝廷的制科试。古时的科举制度分为常科和制科两种,常科如前文所所的礼部试,是定期的,而制科是有皇帝特旨召试的,那几乎是个高级朝臣预备役,所以也特别地难,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去考的,得有朝中重臣的推荐,这次推荐人苏轼的人就是欧阳修。
如果说礼部的考试是高考的话,制科试只能比考研难上许多倍,考研还有许多人能考得上,制科试却是绝大多数人考不上的。这个考试还有一样奇怪之处,就是不设第一、二等,最高级别就是三等,也就是说,考到三等就是第一名了,苏轼考中的就是这个三等。在宋朝几百年的历史中,能得到这个名次的,只有两个人,“惟吴育与轼而已。”吴育比苏轼早了几十年,却没有苏轼这么大的影响力,所以,若以考试而论,苏轼真是宋朝第一人。